第 13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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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的第一天,上海終于有了入冬的樣子。
氣溫跌到了個位數,風從北邊吹過來,裹着乾燥的寒意,穿過校園裏光禿禿的枝丫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學生們紛紛換上了厚外套,圍巾、帽子、手套也陸續登場,整個校園像是被按下了“入冬”的開關。
葉浣卻覺得,這個冬天好像沒有那麽冷。
她低頭看了看書包側袋裏那個淡粉色的保溫杯,杯身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啞光,心裏便湧起一股暖意,從胸口蔓延到四肢,連握在車把上的手指都不那麽冰涼了。
那個保溫杯她用了快一周了。
每天出門前,她會在宿舍的飲水機前接滿熱水,擰緊蓋子,小心翼翼地裝進書包側袋。到了排練廳,先把它放在桌角,排練間隙捧在手裏暖一暖,喝一口,溫熱的水順着喉嚨滑下去,熨帖得整個人都舒展開來。
蘇念第一次看到那個保溫杯的時候,眼睛都瞪圓了。
“葉浣,你什麽時候買的?好漂亮的顏色!”
葉浣支支吾吾地說“朋友送的”,沒敢說是姜愉給的。她怕蘇念追根究底,更怕自己說漏嘴——蘇念雖然是她最好的朋友,可“姜愉學姐送我保溫杯”這件事,說出來實在太像她在做夢了。
連她自己都覺得像做夢。
排練結束後和姜愉在樓梯間偶遇、被點名上臺示範、姜愉說“很好”、姜愉借走她的筆記本、姜愉給她買保溫杯……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發生,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讓她心跳加速,堆在一起,反而讓她生出一種不真實感。
姜愉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好?
她對每個社員都這樣嗎?
葉浣忍不住偷偷觀察過。姜愉對其他社員确實也不錯——她會認真點評每個人的表演,會在排練結束後幫大家收拾道具,偶爾也會對表現好的社員說一句“不錯”。但那種“好”,是社長對社員的、帶着距離感的、公事公辦的“好”。
可給她保溫杯這件事,好像不太一樣。
葉浣不敢深想,怕自己想多了,又怕自己想少了。
周二的排練安排在下午。
葉浣到得比平時早了一些,推開門,發現排練廳裏已經有了幾個人。林藝和幾個主角圍在舞臺邊,手裏拿着劇本,正在對臺詞。副社長站在一旁,低頭看着手機,像是在等誰的消息。
姜愉還沒來。
葉浣走到角落的老位置,放下書包,拿出保溫杯擺在桌上,然後翻開筆記本,把昨天記的要點又看了一遍。
門被推開了。
不是姜愉,是一個高年級的學長,手裏拎着一個大袋子,裏面裝滿了盒飯。
“來來來,今天排練時間延長,社長給大家訂了晚飯,先吃再排,別餓着。”
排練廳裏響起一陣歡呼聲。
葉浣愣了一下——社長給大家訂了晚飯?姜愉嗎?
她坐在角落沒動,看着大家陸續去領盒飯,不好意思湊上前。她總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替補,沒有正選的角色,不應該享受和大家一樣的待遇。
“葉浣,你的。”學長拿着一份盒飯走到她面前,放在她旁邊的椅子上,“社長特意交代的,每個人都有份,別客氣。”
葉浣怔怔地看着那份盒飯,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每個人都有份。
不是只給她一個人的。
可她還是覺得,這份盒飯的味道,大概會不一樣。
沒過多久,姜愉來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,領口很大,露出一截細長的鎖骨,外面套了一件駝色的大衣,圍巾是深灰色的,随意地搭在肩上。頭發散着,發尾微微卷曲,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。
排練廳裏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——不是說笑了,而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往門口飄了一下,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回去,但整個空間的空氣好像都變得輕盈了一些。
姜愉就是這樣的人,不需要刻意做什麽,只要她出現,就會成為焦點。
葉浣低頭扒了一口飯,耳朵又開始發燙。
排練持續了将近三個小時。
今天是整部小劇目的第一次聯排,從第一幕到最後一幕,不間斷地走一遍,檢驗整體的節奏和銜接。姜愉坐在臺下,手裏拿着劇本和筆,從頭到尾沒有打斷,只是在每一幕結束後,在劇本上飛快地記下幾行字。
葉浣坐在角落裏,看得格外認真。
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完整部劇的排練,從開場到落幕,從主角到配角,每一個角色的戲份、每一處情感的轉折、每一個燈光和音效的配合,她都看在眼裏,記在心裏。
她的筆記本又添了好幾頁新內容。
聯排結束後,姜愉站起來,走到舞臺中央。
“整體比上周好了很多。”她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,“節奏還是有問題,第二幕到第三幕的過渡太長了,中間大概有十秒的空白,觀衆的情緒會斷掉。這塊需要再調一下。”
她翻開劇本,一條一條地講,從主角到配角,從臺詞到走位,從情緒到節奏,每一條都切中要害,簡潔明了。
葉浣在臺下飛快地記着,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
講到配角B的時候,姜愉的目光往角落的方向掃了一眼。
“配角B那段獨白,情緒方向是對的,但音量不夠。後排觀衆聽不清,回去再練一下發聲。”
飾演配角B的女生點了點頭。
葉浣也跟着點了點頭——雖然是別人的問題,但她也在心裏默默記下了:音量不夠,回去練發聲。
講解結束,排練散場。
葉浣照例留到最後,把今天的筆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,确認沒有遺漏,才合上本子,準備離開。
她剛站起來,就看到姜愉朝她走了過來。
“學姐。”葉浣下意識站直了身體,像小學生見到班主任。
姜愉在她面前站定,目光落在她桌上的保溫杯上——那個淡粉色的,她送的那個。
“在用?”姜愉問。
“嗯,每天都在用。”葉浣說完,覺得自己回答得太快了,聽起來像是迫不及待,連忙又補了一句,“很好用,保溫效果特別好,早上接的水到晚上還是熱的。”
姜愉嘴角動了動,那抹極淡的笑意又出現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,遞到葉浣面前。
是一支筆。
黑色的中性筆,筆帽上貼着一張小小的貼紙,是一只卡通小貓。
葉浣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是她的筆!上周排練的時候她丢了一支筆,找了好久都沒找到,以為是滾到哪裏被人掃走了,還心疼了好一陣子。
“你上次掉在角落的。”姜愉說,語氣平淡,“我撿到了。”
葉浣接過筆,指腹蹭過筆帽上那只卡通小貓,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姜愉撿到了她的筆。
一支不起眼的、貼着卡通貼紙的、不值錢的黑色中性筆。
她撿到了,沒有随手扔進垃圾桶,而是收了起來,等到今天,當面還給她。
“謝謝學姐。”葉浣的聲音有些發緊,眼眶微微發酸,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麽會這麽想哭。
姜愉看着她微微泛紅的眼眶,似乎有些意外,頓了一下,才說:“不客氣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秒。
姜愉轉身走了。
葉浣站在原地,把那支筆攥在手心裏,筆帽上的小貓貼紙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是她用了很久的舊筆,丢了之後她心疼了好一陣子。
現在它回來了。
就像——她說不清楚,就像有什麽東西被姜愉好好地收着、護着,然後完完整整地還給了她。
這種感覺,讓她想哭。
回到宿舍,葉浣把筆放回筆袋裏,又拿出來,又放回去,反複了好幾次。
蘇念從上鋪探出頭來,看着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,終于忍不住了。
“葉浣,你到底怎麽了?”
“沒怎麽。”葉浣把筆塞進筆袋,拉好拉鏈,動作乾脆利落。
“你最近真的很不對勁。”蘇念翻身下床,搬了把椅子坐到葉浣面前,雙手抱胸,一副“你別想糊弄過去”的表情,“以前你回來只會悶頭看書,現在你回來就對着那個粉色保溫杯發呆,還時不時傻笑,你是不是——”
葉浣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“——有喜歡的人了?”
宿舍裏安靜了。
葉浣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,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,像煮熟的蝦。
蘇念瞪大了眼睛:“真的有?誰?哪個系的?我認識嗎?”
“沒有!”葉浣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,然後又迅速壓低,生怕隔壁宿舍聽到,“你別瞎說,我就是……就是最近排練比較順利,心情好。”
蘇念盯着她看了好幾秒,眯起眼睛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你的臉為什麽這麽紅?”
“暖氣開太大了。”
蘇念看了一眼宿舍牆上關着的暖氣片,無語了半晌,最終嘆了口氣,沒有繼續追問。
“行吧,你不說我也不逼你。但是浣浣,”她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,“如果你真的喜歡誰,不要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好就不敢靠近。你很好,真的。”
葉浣低着頭,沒有說話。
蘇念拍了拍她的肩膀,又爬回了上鋪。
宿舍裏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。
葉浣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睜得大大的,盯着上鋪的床板發呆。
蘇念說對了。
她有喜歡的人了。
喜歡了很久很久,從開學典禮那天就開始了。
那個人優秀、耀眼、遙不可及,是站在雲端上的星星,而她只是地面上一粒不起眼的塵埃。
可她不想就這麽遠遠地看着。
她想靠近她,想和她說話,想讓她看到自己,想讓她記住自己的名字,想成為她生命中哪怕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。
這就是喜歡嗎?
葉浣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每次見到姜愉,心跳就會加速。每次姜愉跟她說話,她就緊張得手心冒汗。每次姜愉離開,她又開始期待下一次見面。
這大概就是喜歡吧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,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喜歡一個人好累。
可又讓她覺得,日子有了奔頭。
第二天,葉浣起了個大早。
她洗漱完,接滿保溫杯裏的熱水,背着書包出了門。
早晨的校園很安靜,薄霧還沒有完全散去,陽光被過濾成一種柔和的奶白色,灑在林蔭道上,像是給整個世界蒙上了一層輕紗。
她想趁着上課前去排練廳練一會兒發聲。
推開排練廳的門,裏面空無一人。
葉浣走到舞臺中央,放下書包,拿出保溫杯和臺詞本,正準備開始,目光忽然被舞臺邊緣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束花。
粉色的洋桔梗,用淡紫色的包裝紙包着,安靜地靠在舞臺邊緣的臺階上,上面還帶着細密的水珠,顯然是剛放不久。
沒有卡片,沒有署名。
葉浣愣了一下,四處看了看,排練廳裏确實沒有別人。
她猶豫了一下,沒有去碰那束花,心想可能是哪個社員放的東西,或者是誰給姜愉的禮物——畢竟姜愉的追求者,從來都不少。
她收回目光,翻開臺詞本,開始練習。
“我一直以為,只要我不說,你就不會知道……”
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排練廳裏回蕩,清亮又認真。
練了大概二十分鐘,排練廳的門再次被推開了。
姜愉走了進來。
她今天換了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,外面依舊是那件駝色大衣,長發用一根簪子松松挽起,幾縷碎發垂在耳側,襯得她的五官更加精致立體。
葉浣聽到腳步聲,臺詞戛然而止,轉過身,正對上姜愉的目光。
“學姐早。”她習慣性地站直身體。
“早。”姜愉掃了她一眼,目光在舞臺邊緣的那束花上停了一下,然後移開,走到評委席坐下,拿出文件來看。
葉浣有些尴尬——她站在舞臺中央,姜愉坐在臺下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米,她沒法當着她面繼續練,可現在就下去又顯得太刻意了。
正猶豫着,姜愉忽然開口了。
“那束花,”她的聲音淡淡的,“你看到了?”
葉浣點了點頭。
“給你的。”姜愉說。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葉浣愣住了,大腦一片空白,像被一道閃電劈中,什麽反應都做不出來。
給……給她的?
姜愉見她不說話,放下手中的文件,擡頭看向她,表情依舊是那種看不出情緒的平靜,但眼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上周你的表演進步很大,算是……獎勵。”她的語氣依舊平淡,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葉浣張了張嘴,想說謝謝,想說“學姐你不用這麽破費的”,想說“這束花好漂亮”,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只能站在那裏,手足無措,眼眶泛紅。
姜愉看了她幾秒,低下頭,重新拿起文件。
“去拿吧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葉浣深吸一口氣,慢慢走向舞臺邊緣,蹲下身,把那束洋桔梗小心翼翼地捧起來。
花很新鮮,花瓣上還帶着清晨的露水,粉色的花瓣柔軟得像少女的心事,散發着一股淡淡的、清甜的香氣。
她把花抱在懷裏,轉過身,看到姜愉低着頭看文件,側臉被晨光照亮,安靜又柔和。
“謝謝學姐。”葉浣的聲音很輕很輕,輕到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。
姜愉沒有擡頭,只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葉浣抱着那束花,站在原地,心裏翻湧着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情緒——不是喜悅,不是激動,而是一種沉甸甸的、暖融融的、像是被什麽東西滿滿當當地填滿了的感覺。
她不知道這束花意味着什麽。
不知道姜愉送她花,是出于社長的鼓勵,還是別的什麽原因。
不知道“獎勵”這兩個字,是真的只是獎勵,還是藏着她不敢想象的深意。
但她知道,這一刻,她會記一輩子。
多年以後,當她站在金鷹獎的領獎臺上,被聚光燈包圍,被全世界注視的時候,她依舊會記得這個清晨——記得排練廳裏安靜的空氣,記得晨光裏姜愉低着頭的側臉,記得懷裏那束粉色洋桔梗的重量和香氣。
記得那種“被看見”的、小心翼翼的、不敢聲張的歡喜。
葉浣回到宿舍的時候,蘇念還在睡覺。
她把那束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桌上,找來一個空的玻璃瓶,洗乾淨,裝上清水,把花枝修剪好,一支一支地插進瓶裏。
粉色的洋桔梗在晨光裏安靜地綻放着,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芒。
葉浣坐在桌前,雙手托腮,看着那束花,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。
她想起姜愉說“給你的”時的語氣——淡淡的,沒有多餘的情緒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
可對她來說,這不平常。
這太不平常了。
上鋪傳來蘇念翻身的聲響,葉浣趕緊收起笑容,故作鎮定地拿起桌上的課本翻開。
“浣浣你回來了?”蘇念迷迷糊糊地探出頭,看到她桌上插好的花,頓時清醒了大半,“哇!好漂亮的花!誰送的?”
“社團發的。”葉浣面不改色地撒謊。
“社團發花?什麽社團這麽好?”
“表演社。表現好的社員有獎勵。”葉浣翻了一頁書,語氣平靜得連她自己都佩服。
蘇念狐疑地看了她好幾秒,最終沒有追問,又縮回被窩裏繼續睡了。
葉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低下頭,目光落在那束洋桔梗上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網上看過的一句話。
洋桔梗的花語是——真誠不變的愛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後,她搖了搖頭,把那個念頭甩出腦海。
不可能的不可能的,只是巧合,學姐肯定不知道洋桔梗的花語,只是随便買的花而已。
她這樣告訴自己,一遍又一遍。
可那一整天,她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書桌上那束花,嘴角總是不受控制地上揚。
蘇念說她今天笑得很奇怪,像吃了蜜一樣。
葉浣說她是錯覺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不是錯覺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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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